十一次

十一次。

这个数字是别人替你数出来的。发布仪式上主持人念出来的时候，你坐在台下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的老茧蹭着裤子。十一年，十一次跳海，七个人。你自己从来没数过。你的手上有别的要数的东西：扫帚，麻袋，海堤上数不清的烟头和碎玻璃。

环卫处发的工作记录本，你一年用完一本。字大，话少。那十一件事，摊在十一个本子上，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。有人问过你怎么是十一次救七个人，你想了半天说：有的浪把人先推回礁石，你爬上去，换口气，再跳一次。同一个本子上，前后写了两行一模一样的字。

现在，把这些字找出来，摊在桌面上——

二〇一五年八月三日，晴。 本子上写：东堤外一人落水，已救。下午照常出工。

没写的是：台风刚走，海还是浑的。你在堤下扫断枝，听见堤上有人喊，把扫帚一扔就下去了。八月的水也凉，凉得像有一只手攥住脚踝。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捞海蛎子滑下去的，抓着你的胳膊抓得死紧。你拖着她往回游，二十米，游了半辈子那么长。上了岸，你吐了两口又腥又咸的水，腿抖了一个钟头。这些，本子上都没有。本子上只有一句：下午照常出工。

二〇一八年四月十六日，风。 本子上写：涨潮。救起落水老人一名。扫帚断了一把。

那天风大，浪一层压一层。一个钓鱼的老人被浪头卷下去，一沉一浮。你先把扫帚伸过去，够不着，扫帚“咔”地断在石棱上。你就跳了下去。浪里讲不了道理，你只是不肯松手。人推上礁石的时候，你半边身子都是擦伤。老伴儿看见了，没说话，熬了一锅姜汤。第二天你照样四点半起。堤上湿滑，你扫得比平时更慢，更细。

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八日，多云转晴。 本子上写：堤上无事。

本子上不知道的是，那个黎明你三点就到了。堤上坐着个年轻人，坐了很久，坐得不对劲。你没问，只是绕着他扫。沙，沙，沙。你扫了三个来回，天一点点亮。他站起来往堤边挪的时候，你扔了扫帚就跑，跳下去之前喊了一声：“抓住我！”在海里你只重复这一句。三个月后，堤上有人等你，拎着一袋苹果。他说他进了船厂上班，他说那天早上整个世界就剩你扫帚的动静，听着听着，觉得这日子还有个过法。你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天天在那儿扫。你路过，不用打招呼。”

中间还夹着几页，字更少：

二〇一七年六月，落水孩童一名，交还家属。本子上写：提醒看护。 二〇二三年一月，冬。你跳下去没来得及脱棉袄，棉袄吸饱了水，像背了一袋湿泥。救上来一个捡海菜的妇女。本子上写：衣物湿透，次日照常出工。

二〇二五年九月二十三日，大风。 本子上写：救起钓客一名。

没写的是：这一年你六十二了，右膝一到阴天就疼。听见喊声，你愣了两秒钟。就两秒。然后你把胶鞋蹬掉，下去了。浪像一堵墙。这一次，你身后还跟着两个跳下来的年轻人，一个是送外卖的，一个是大学生。你在水里喊：“一人抱一头！”三个人把钓客拱上滩涂，瘫在沙上喘。年轻人问你多大岁数，你说，够你们爸的岁数。他们都笑，笑着笑着，其中一个哭了。

二〇二六年九月，晴。 本子上写：请假半天。

领奖那天，你穿了最板正的一件衬衫，脚上还是那双胶鞋。大屏幕上放着海，放着这十一年。主持人念你名字的时候，你愣了一下，平常大家都叫你老郑，或者，扫地的那个师傅。问你怕不怕，你想了想，说：“当时顾不上。”停了停，又说：“哪一次都是，顾不上。是一条命，不能不管。”

同台的人里，有一位救援队的副队长，把生命留在了救援一线，他的女儿替他站上台，腰杆挺得笔直。还有一家人，五代人守着一座烈士墓园，守了九十二年。你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自己做的这些，实在算不得什么。散场时有个志愿者大学生请你签名，你握笔的手不如握扫帚稳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，很认真。

下午的班，你没耽误。

散了会，你照旧回到海堤。夕阳把海铺成一片碎金，你一下一下地扫，沙——沙——。扫帚划过石板的动静，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。有遛弯的老人停下来看你，你朝人家点点头，继续扫。

晚上，你翻开新本子，写下明天的日期。后面的空格还很多，像海。

但愿都用不上。你想。

潮水来了，又退了。明天，照常出工。

（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，人物均为化名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