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子认得回家的路
种子认得回家的路 天还没有亮透,河口的雾贴着水田走。穆萨赤脚踩进泥里,凉的,软的,像踩进一条睡着的河。稻叶上的露水落在他手背上,一滴,又一滴。 他弯下腰去数一只稻穗上的谷粒。一百二十,一百...
种子认得回家的路 天还没有亮透,河口的雾贴着水田走。穆萨赤脚踩进泥里,凉的,软的,像踩进一条睡着的河。稻叶上的露水落在他手背上,一滴,又一滴。 他弯下腰去数一只稻穗上的谷粒。一百二十,一百...
你是我的兄弟 十一月十二日,夜,国道旁 「兄弟!兄弟!你听得见吗?」 我是被这声喊拽回来的。 半小时前,一辆小货车从岔路斜插出来,我捏闸,倒地,左腿压在了车底下。把它拖出来的时...
字渡 赤道的雨不挑时辰,说来就来。雨点砸在芭蕉叶上,笃,笃,笃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研墨。 二〇〇五年秋,坤甸。五十六岁的何念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膝上摊一本崭新的中文教材,纸页挺括,墨香扑鼻...
留灯 “熄灯了。”黑暗里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像替整个宿舍宣布了一场小小的黄昏。 你没有应声。你摸黑抱起那张小板凳——它比你更早住进这间屋子,此刻正安静地等你。走廊尽头有一盏灯,昏黄,像一枚...
把桥带回去 一 凌晨两点,厦门的导管室,只剩机器的低鸣。 林安雅屏住呼吸。指下的导丝正以毫米计的速度,探进一段几乎闭死的血管。屏幕上,造影剂突然涌开,像干涸的河床等来一场洪水。 “TI...
海不为界 印度洋的浪,白得像药棉。 这话我从前不懂。我生在达城,长在海边。这座城的名字,本意是“平安之地”。浪于我只是浪,白沫只是白沫。直到去年六月十五之后,我才看清那一片白——是天地替人...
水下四米半 水下四米半 秦岸十岁那年,在柳江里沉过一回。 那天他在浅滩摸螺蛳,脚下一滑,被暗流带出去几米。等他再冒头,已经呛得喊不出声。母亲连鞋都没脱就下了水,在齐胸深的地方一把捞住...
跑给您看 尼亚美的旱季,天亮得干脆。太阳一出来,医院院子里的浮土就泛白,苦楝树下拴着两头山羊,见了谁都不抬眼皮。 我叫易卜拉欣,在这家医院打杂,也跟着学翻译。中国医生们嫌我名字长,都叫我小...
一躬五十年 总有些东西,忘不掉,也不必忘。 顾松年八十八岁了。昨日的药名,他转脸就忘;五十年前尼亚美的一阵旱风,却还吹在耳边。他心里常常对自己说:那不是风,那是一个躬——一个自一九七六年弯...
我打捞一条河 一 我不会游泳。 可那天清晨,天还没有全亮,我跳进了阿杰纳河。 岸上的笑声追着我,像水花:“苏拉杰又疯了!” 他们没说错。我二十一岁,生在河边,长在河边,却连游泳都不会...
先扶 九月七日,上午九点。 “有人摔了!” “哎哟,血,好多血!” “别过去。万一,” 你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手里还捏着半张欠条。副食店门口那条斜坡上,一个老人侧躺着,后脑勺一摊红,...
洗干净的 你的手比念头先伸了出去。 斑马线上,红灯还剩十几秒。白发的老奶奶像一张薄纸那样向后倒下去,后脑勺磕在地上,闷闷的一声。旁边的电动车还在等灯,行道树自己晃着自己,一时间,只有你动...
一格一格地写 信纸是老式的方格稿纸,绿格,一页三百个格子,一格一个字,排得整整齐齐,像站台上一队等车的人。 这封信如今压在六路车调度室的玻璃板底下。玻璃板下面原本只有值班表和几个电话号码...
暖账 有一笔账,你记了十年,始终不敢落笔。 夜里十一点,社区值班室的灯只剩一盏。风又起了,卷着梧桐叶敲窗,一声,又一声。你拧开笔帽,把那本蓝皮日记摊在灯下。纸边卷了毛,像被岁月盘旧的账本...
不能不管 他们到底图什么? 你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,已经在静宁的宾馆里坐了一个晚上。稿纸上删了十几个开头,只剩台灯一圈黄。发布仪式是前天下午的事,可那四个字还在你耳朵里响——不能不管。说...
动笔之前,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半个钟头。晚上十一点,深圳的霓虹还亮着,亮得理直气壮。这座城市少说有一千万盏灯,可我满脑子只有另一盏——昆仑山下,地图上得用两根手指才捏得住的那个村子,村口那盏路灯。...
“小伙子,火箭飞得那么高,彝海的天上,能不能看见它?” 木呷阿普第一次问我这句话,是去年秋天。他刚扫完纪念馆门前的台阶,扫帚靠在门框上,人站在太阳底下,仰着头。 我在彝海景区做讲解员,两年了。...
人活一世,总要认一样债。 这话沈水生没跟人说过。七十三岁这年清明,他蹲在河堤上,看水面。水面很平,平得不像浸灭过火的样子。他欠的债不记在账上,记在一根一百多年的木头上。 那是沈家的水龙。...
天不亮,这一天的第一锤就落在了黑石崖上。 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开山采石。后来才知道,采石的人多,凿山的,只有一个人。 头一回爬上坡去看热闹,我十岁。他抡着锤子顶着岩壁,褂子湿得发白,贴在背上。山很...
寄,还是不寄? 这个问题,阿南德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千遍。一千遍之后,信还是躺进了铁皮盒,一只饼干盒,上了锁,塞进床底。盒子里没有钱,只有信,全是写给同一个女人的。 第一封写于多年前的那个傍晚。他...
九月的风还很软,从蓝白色的袖口里灌进来,把我的校服吹得鼓鼓的,像一面小小的帆。 那是高三开学第一周的清晨。闹钟、单词、试卷,日子像上了发条。可那天早上不知为什么,我把车骑得很慢,风把街边的树叶吹得...
九月的塘水,是一面蒙了灰的旧镜子。 风一过,镜面上起皱,一圈一圈,荡到塘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,又慢慢平了。物流园的电动三轮从塘边小路上一趟趟过,卷起灰,灰又落回去。这条道上的人,谁也没多看这面镜子...
一条木凳,四条腿,凳面中间磨得发白。它在鞋店门口摆了十三年:晴天往外挪半尺,雨天往里挪半尺,位置从来不差太远。 阿盛不记得凳子是哪一年摆出去的。只记得开店第三年,隔壁卖菜的陈婆在他门口歇脚,坐的是...
车灯只够照出十几米。 你骑在最前面,减速,再减速。下午在山口,路牌写着“前方塌方,请绕行”,导航自作主张,把你们五个人、五辆摩托领进昆仑山里一条岔道。柏油路变成砂石路,砂石路变成土路,最后连土路也...
何范师傅: 今天下午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,冷柜门一拉开,凉气扑出来。一排大瓶可乐站在里面,瓶身上挂满水珠。我在冷柜前站了半分钟,店员小姑娘问我要买什么,我说没事,看看。 你看,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...
“幺妹儿,要得。” 每次想起母亲,都从这三个字开始。不是从她的脸——她的脸在记忆里早就被太阳晒糊了边——是从声音开始。声音存得住,像存在陶罐里的种子,落进土里还能发芽。 母亲在油灯底下教你说话。...
夜班干久了,我落下一个毛病:爱看人。 你说这毛病不好吧?可我们干保洁的,一个人守一座空站台,拖把就是我的话搭子,不看人看啥。看得多了,我还总结出一套门道:夜里十一点半往后还坐末班车的,个个都有故事...
七月廿九 沈伯的记性一年坏过一年,女儿前脚交代的事,后脚就忘。可二十多年前那个午后,他记得清楚。蝉声泼天泼地,镇卫生院的老医生收了听诊器,眉头拧成个疙瘩:心房颤动,得静养。 他摆摆手,笑...
一 “怎么没人扶一下?” “别扶别扶,万一……”话没说完,人群像退潮一样,往两边让开一小片空白。 清晨的斑马线上,老人侧躺着,额角一汪红,在晨光里慢慢洇开,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花。豆浆摊的白汽还...
九月的水乡醒得早。天光从黛瓦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天井的青砖上,薄得像一层糖霜。 竹竿上,藤还绿着,藤上空了。七截剪断的麻绳垂在那里,茬口发白。地上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碎叶也没留下。你蹲下去,指尖碰...
“我们一直想当面谢谢你。这个拥抱,我们等了四十多天。” 话音未落,陈慧的双臂已经环了上来。林夏站在原地没动,白大褂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湿痕。康复科的病房很安静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、一滴地落,慢得数得清...
两个月大的婴儿,究竟有多重? 这个问题,陈宇是凌晨三点称出来的。儿子小满刚满三个月,哭声总在夜最深的时辰准时响起,像一粒石子丢进黑水。陈宇摸着黑,把那一小团温热捞起来,搁进臂弯,从卧室踱到客厅,再...
一 沈家的屋子,每样东西都待在不容商量的位置上。 盐罐在灶台左手第二块砖,火柴在盐罐右边三指宽的地方,水缸的木盖永远斜搭着,留一条缝。父亲二十多年前生了一场病,眼前的世界从此断了电。他就用手把世...
很多年后,晓禾大约还会记得那个九月的上午——五十斤的行李压在母亲肩上,母亲走路的样子,跟扛一袋刚打下来的新谷子一模一样。 行李是母亲前一晚收拾的。旧编织袋,红蓝条纹,洗得发白。被子卷得方方正正,鞋...
八岁那年我发过一场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娘在地里赶不回来,是杏花婆婆把我背上镇卫生院的。五里山路,她个子小,走几步歇一步,汗把我的后背洇湿了一片。回来的路上,她从布包里摸出一瓶橘子罐头,说这是药,得趁热...
十一次。 这个数字是别人替你数出来的。发布仪式上主持人念出来的时候,你坐在台下,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的老茧蹭着裤子。十一年,十一次跳海,七个人。你自己从来没数过。你的手上有别的要数的东西:扫帚,麻袋...
白菊与阿里郎 一、白菊 白菊是天不亮就摆好的。 久保山在横滨城边的坡上,海风从山脚下爬上来,带着咸味,把满坡的白菊吹得一颤一颤,像在点头。你今年八十七了,蹲下去慢,站起来更慢,可这一百四十五朵白菊,你说什么也要自己摆。来帮忙的小志愿者要伸手,你摆摆手:“这个活儿,得我亲手干。”...
把信种进沙里 楔子 那封信在沙梁上颠了四个多月,才颠到井口子。 二〇〇一年四月,邮递员雷子的摩托车在沙路上喘得比人还凶。牛皮纸信封磨出了毛边,它先坐飞机,再坐火车,再坐汽车,最后十二里沙路,是雷子自己一步一步踩着沙窝走完的。信封右上角一串花花绿绿的票子,印着一只鹰;落款处一行花体...
带来丰收的人 一 十月里一个有雾的早晨,我在自家秧田里拔稗子。 雾是从村东头那口塘上漫过来的,贴着稻穗走,走得很慢。晚稻灌了浆,穗子压弯了脖子,一颗一颗都是沉的。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,滴在我的手背上,凉的。我蹲在田里,拔了几棵稗子,又习惯性地抓了一把土,在指头上捻开,凑到鼻子底下闻...
裙子里的旗 一 松明只剩半截。阿嫫把它往灰里按了按,火矮下去,屋子暗成一圈红。 三个娃睡在察尔瓦底下,呼吸一长一短。她听了半晌,起身,从木箱最底下取出一个包袱。包袱裹了三层:油布一层,白布两层。 红布露出来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 一尺多宽,两尺来长。她把它摊在膝盖上,用手掌从头到...
一 云浮的秋天来得晚,十月里日头还是毒。 阿霞把那把竹凳摆到店门口的时候,是这个意思都没有的。她只是觉得,她爹留下来的凳子,扔了可惜。 凳子是老竹子做的,凳面被几十年的裤子磨得发亮,像上了一层蜡。她爹生前坐在上头抽烟,坐在上头剥花生,坐在上头看街上人来人往。爹走了以后,凳子空了半年,阿...
一 七月十四日,晴,海拔四千二。 夜里十一点半,我们的车队在昆仑山里彻底迷了路。 我叫陈屿,广东人,骑摩托进藏,是我三十岁那年送给自己的礼物。同行的还有两个伙伴,阿峰和大树。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傍晚前翻过达坂,到山那边的镇子住宿。可是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打乱了所有节奏,等雹子停了,天已经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