幺妹儿

“幺妹儿，要得。”

每次想起母亲，都从这三个字开始。不是从她的脸——她的脸在记忆里早就被太阳晒糊了边——是从声音开始。声音存得住，像存在陶罐里的种子，落进土里还能发芽。

母亲在油灯底下教你说话。不是村里的语言，是另一种，舌头要卷，尾音要往上翘。她说这叫四川话，老家在乐山，城边上有一条大江，江里跑船，拉纤的人喊号子。她说江对岸有座山，山上坐着一尊佛，佛的脚背伸进江水里，踩上去，能听见水从脚趾缝里过。你不信。佛怎么会坐在山上。母亲说，要得，你先记倒起，等你看倒了就信了。

她管“知道”叫“晓得”，管“舒服”叫“巴适”，管“没关系”叫“莫来头”。她把这些词写在沙地上，字端正，一笔是一笔。她的手指粗，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红土，写出来的字却干净。

母亲是出来打工的。工头收走她们的护照，说替你们存着，安全。一存很多年。母亲说等拿回护照就回四川。说这话时她在剥玉米，手上不停，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。后来她咳起来，先在夜里咳，后来白天也咳。诊所远，药贵。她咳过两个雨季，把你叫到床前，塞给你一张照片，背面是铅笔字，一个地址，一半的字被汗浸开了。她说，去，去四川，去看那尊佛。

说完这句，她又吐出一个词，很轻：“莫来头。”

莫来头。她到死都在说没关系。

那年你十二岁。父亲早就走了，走时留下一笔债。村里有村里的规矩：欠债抵债。你到债主家做工，挑水，砍柴，剥玉米，做到债清。你没有问为什么。规矩里长大的人，不问为什么。

雨季过后，村里来了一队中国人，白帐篷搭在小学操场上，说是义诊。酋长的弟媳难产，血止不住，人从别的医院抬过来，是带队的林医生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。酋长很感激。感激要还。他把你领到林医生面前，说：这个人，送给你。

帐篷里静了一下。

你记得林医生的样子：瘦，晒得很黑，眼镜腿用胶布缠着。他站起来，对着翻译讲了一长串。翻译说，林医生讲，人不能送。人不是牛，不是羊，不是礼物。救命是本分，不收这样的谢。

你站在原地，以为自己要被退回去了。可他转过头看你，问，愿不愿意到诊所帮工——扫地，洗纱布，登记名字，按月领工钱，工钱记在账上，一笔一笔，替你还清村里的债。

你没全听懂，但你听懂了“领工钱”。给债主做工，和领着工钱做工，是两回事。前一种，你是账本上的东西；后一种，你是人。

诊所的日子有钟点。你学会认表格，学会在登记簿上写拼音。有天中午，林医生接电话，讲了几句你很多年没听过的话，舌头卷起，尾音上翘。你手里的药瓶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挂了电话，你听见自己开口：

“林医生，你是四川人嗦？”

他扭过头，好一阵没说话。后来他说：你再说一遍。

你说：“要得。巴适得板。幺妹儿，走，回去吃饭喽。”

你把母亲教的话全倒了出来。倒到“回去吃饭喽”，自己先停住。这句话，你十几年没说过了。一开口，喉咙里像卡着一粒烧红的炭。

林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，说：幺妹儿，你莫慌，慢慢讲，从头讲。

你从头讲。讲母亲，讲护照，讲沙地上的字，讲佛脚伸在江水里。林医生把照片翻过来，抄下那半页铅笔字，说：四川，乐山。这个地址，我来想办法。

后头的事，是一封一封信，一个一个电话，一场雨季接着一场雨季地等。医疗队联系了国内，国内有人顺着地址找到乐山一条巷子，找到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说，她的女儿三十年前出去打工，再没回来。她哭了一场，答应做鉴定。血样漂过大海。结果出来那天，林医生把一张纸放在你面前，说：是外婆，亲的。

村里起过流言。有人说你跟了外国人就不得回来了，有人说你被卖了。债主家也来吵。酋长把你叫去，坐了很久，抽完一锅烟，说：去吧，你母亲那辈的账，两清了。他又说：人不是能送的东西，那个医生讲得对。这个道理，是你们带来的，我认。

走的那天，你回头看了一眼操场。白帐篷拆了，旗杆还立在那里。

飞机落地是清晨。接机的人举着牌子，牌子上写：白禾。

这名字是医疗队给你取的。在那以前，村里人叫你玛莎，债主家的账本上也写着玛莎。林医生说，你母亲讲过，老家是田坝，谷子黄了，白鹭落下来。白鹭的白，禾苗的禾。他问你要不要。你说，要得。往后，这个名字是你自己的。

外婆比你想象的小，也比你想的高。她站在出口，脚边放一个编织袋，看见你，没先哭，先伸手来摸你的头发，摸了很久很久，说了一句：

“幺妹儿，长这么高了。”

你在飞机上练了几十遍的话，那时候全忘了。你只是抓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指粗，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，同记忆里另一双手，一模一样。

后来的事都是后来。你住进巷子里的老屋，学会蹬三轮车去菜市，学会在外婆咳嗽的时候替她捶背。你去看那尊佛。佛真的坐在山上，佛脚真的伸在江水里。你踩着江边的石阶往上走，走一步，说一句母亲教过的话，像把陶罐里的种子，一粒一粒，还回土里。

江上有船。船上有人喊号子。

你在佛脚下面站定，对着江水，用母亲的腔调，轻轻说了三个字：

“莫来头。”

（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，人物均为化名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