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躬五十年
一躬五十年
总有些东西,忘不掉,也不必忘。
顾松年八十八岁了。昨日的药名,他转脸就忘;五十年前尼亚美的一阵旱风,却还吹在耳边。他心里常常对自己说:那不是风,那是一个躬——一个自一九七六年弯下来、一直弯到今天的躬。
书柜最深处,有一册牛皮纸面的旧笔记,边角磨得发白。今日午后,他把它取了出来。因为今日,家中有客。
客人是孙女顾念,学医的。新的援外医疗队下月赴尼日尔,她报了名,今日来辞行。老人话不多,只把笔记推到她面前:“看看吧。这是爷爷在另一个国家记下的字。”
【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二日 尼亚美 旱季】
初到月余,水土粗粝,热风如烫。午后抬进来一个青年,右小腿溃烂见骨。半年前耕地为犁铧所伤,先敷草药,后无钱医,一烂到今,人已烧得说胡话。译员说,村人劝他锯腿保命。不是村人无情,是此地无医,锯腿是仅剩的活法。他不肯,说腿没了,地里的活谁来做。
我把他记作穆萨。他的妻子一路跟着担架,不哭——不是不悲,是不敢哭,怕眼泪一落,人就塌了。她只攥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脚。
【五月十三日】
清创。腐肉一层层去,血止了三回。他不谙法语,我不通豪萨语,术前只教得他一句:疼,就喊。他到底没有喊,只把我的手攥住。那手烫得像刚离火的铁,攥得极紧。下了手术台,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。原来怕的,不光是他。
【五月二十日】
自今日始,每日换药,一日不可断。他的妻子每日在廊下坐等,从不进来,只将一小篮芒果或几枚鸡蛋搁在门边,转身便走。护士要退回去,我说:莫退。退了,是退她的心。
【六月九日】
肉芽新生,红润如春田初秧。我教他一句中国话:不疼。他舌头卷不过来,念成“布疼”,自己先笑了。这是伤后我头一回听见他笑。笑声穿过窗子,惊起院中一群鸽子。
【六月十六日】
夜半停电,病房热如蒸笼,我打着手电为他换药。他比着手势问:铁匣里为何有火?我说,那是光。他郑重点头,像听懂了一件大事。此地缺电是常事,缺药是难事,缺医生,便是命悬一线的事。所幸,我们来了。
【六月二十九日】
我染了疟疾,队里强制我歇。歇不成——换药之事,断不得一日。穆萨见我面黄,反手比在自家额上:是你病了。轮到他来攥我的手,很轻,像捧一只薄碗。人心原来是面镜子:你疼他所疼,他便疼你所疼。
【七月三十日】
伤口收口。穆萨扶墙学步,一步一颤,如孩童初行。廊下他妻子拍手,掌心拍得通红,护士们也跟着拍。这院子许久没有这样响亮过了。
【八月十四日】
穆萨今日出院。夫妇换了浆洗干净的衣裳,走到我诊室门前,忽然齐齐弯下腰去——不是点头,不是作揖,是把整个上身弯得极低、极慢的一躬。我居此三月,未曾见谁这样行礼。译员在旁,声音发哽:他妻子说,中国大夫把他的腿从土里救了回来,这样的恩,话不够用了。
我一介凡夫,受不得这样重的礼,便走下诊台,也朝他们深深弯下腰去。两个国度、两种语言的人,就这样弯着腰,把心递到了一处。
后来归国,行李几番添减,这册笔记始终随身。那个躬,我揣了一辈子。
顾念读完,半晌无言。她轻声问:“爷爷,后来呢?再没见过他们吗?”
老人摇头。半个世纪,山海相隔,音信全无。“见不到了。可我天天记得。”自那以后,他带教学生,总讲这一躬:器械会旧,术式会旧,人心不旧。做医生的人,腰要弯得下去,心要挺得起来——病人把身子俯下去的那一刻,你才知道这身白大褂有多重。
他把笔记仔细包好,放进孙女行囊:“我这双腿,是走不到尼亚美了。你替我去,替许多人去。”
顾念含泪点头。
送她出门时,秋阳满院。八十八岁的人扶着门框,朝孙女,朝那条一拨又一拨国人还要走下去的远路,缓缓地、郑重地,弯下腰去。
顾念回身,也深深一躬。
一躬五十年,此刻又向前弯了下去。
(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,人物均为化名。)
本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