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臂骑士·第一章:断臂
李向阳后来总想起出事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晚他加班到九点半回家。八岁的暖暖举着两根皮筋堵在门口:“爸爸,妈妈扎的辫子歪。”
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女儿身后。右手拢住那把软头发,拧,绕,皮筋一挂,两分钟,一对羊角辫齐齐整整。素芬在灶台边笑:“你这双手搁冲压机上白瞎了,该去理发店当师傅。”
他没当真。这双手在五金厂干了十六年冲压,一天两千个来回,闭着眼能把铁皮送进模具,稳得能在两个台面中间夹住一根竖着的火柴。
那天是八月九号。
第二天晚上十点,车间赶一批急单。
按说那一下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。后来他想了无数遍,也想不起右手是怎么还在模具里的。他只记得机器响过之后,车间里忽然特别静,静得能听见铁皮在地上颤。
工友解下围裙扎住他的手腕。厂里的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,开到县医院。
他全程没喊。疼到某个份上,人是喊不出来的。他只在被推进手术室前问了一句:“素芬来了没有?”
素芬接到电话时,正在灯下给暖暖听写生字。
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搁,跑出门的时候鞋都穿反了。
急诊走廊的灯白得晃眼。医生把谈话记录推过来,指着“截肢”两个字让她签字。她问,能不能保。
医生说,保不住了,再拖,人就危险了。
她低头签了字,笔画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签完在墙根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时把脸抹平了,她记得清清楚楚,得在手术室门口站着,让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,是个能顶事的人。
后半夜,厂长曹满仓赶到,垫了三万块手术费,拍着胸脯说:向阳是为厂里受的伤,厂里管到底。素芬攥着那沓钱,冲他点了三次头。
她那时候是信的。
李向阳醒来是第三天早上。
右臂从肘往下包着厚厚的纱布。纱布底下是什么,他知道。半夜里那只手还在,还会痒,五根指头还会蜷。他去挠,指甲抠在绷带上。
护士说这叫幻肢痛,慢慢会惯。
出院前一天,他拄着拐去了趟厂里。铁门上一把新锁,门缝里贴着张纸:设备检修,开工日期待定。他打曹满仓的电话,头两天是忙音,第三天起,是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”。
看车的老头隔着门缝说:“别等了。他欠着人家的材料款,前天夜里拉设备的车来了两趟。”
李向阳站了一会儿,把老头递来的烟推了回去。他戒了七年了。
回去的路上他只想一件事:工伤认定要材料,材料要厂里盖章,厂里没人了。这条链子一环扣一环,一环空了,环环都空。可他在心里又补了半句,厂里没了,理还在。他记住了镇司法所的地址。
念念是在姥姥家知道的。
姥姥说,是机器咬的,让她别哭,也别当着妹妹哭。她点点头,回屋写作业。一晚上,本子上只写了个日期。
十四岁的人,删东西很快。上个月爸爸还说,等你考上县一中,爸给你置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她把这句话从脑子里删了,顺手把新出的什么笔、什么鞋,也一起删了。
爸爸住院那些天,她学会了三件事:烧稀饭,关煤气,教暖暖拼拼音。每天她领着妹妹去医院,进楼道之前,姐妹俩在台阶底下排队练笑,练好了才上去。
暖暖问她为啥。她说:爸爸看见我们笑,就不那么疼了。
九月,账越算越短。
房租一千一,两个孩子的学费一学期三千二,复查、药、水电。李向阳把存折上的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,那个数字也不会多一个字。赔偿没影,官司不知道从哪儿打起。
素芬在同村的春梅那儿打听到,深圳的电子厂招工,管吃管住,加班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五千多。
那天夜里,两个孩子睡下,两口子在里屋说话。
素芬先开口:“我去。”
李向阳半天没吭声,末了说:“我一只手了,你去,我不拦。可这话得说清楚,不是你扔下我,是咱家眼下得有个挣钱的人。”
素芬说:“我知道。”
又说:“你在家,不是闲着。你把两个闺女看好,把自己那口饭吃上。等我站稳了,接你们出去。”
李向阳点头。点了两下,停住。他想说,明天我就去找活儿,一只手也找得到。话到嘴边又咽了——他连鞋带都还系不上。
那晚素芬收拾行李收到两点。李向阳背对着她,睁着眼,听拉链一声一声地响,像有人在很慢很慢地,拉他心口上一道没长好的口子。
谁也没哭。这个家从那晚起立了个规矩:天大的事,不在孩子跟前掉眼泪。
素芬走在一个星期后的凌晨。
五点四十的车,她四点就起了。没想到念念醒着,蹲在外屋烧水。
“妈,我送你。”
娘俩走在没亮的街上,谁也没提前面的路。到了车站,念念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煮鸡蛋和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条:“鸡蛋路上吃。纸条到地方再看。”
车开动的时候,素芬把纸条展平。就一行字,念念的字:妈,家里有我,你放心。
她把脸转向窗外。天刚蒙蒙亮,云底下压着一线橘红。她没回头,她怕一回头,这趟车就走不成了。
包里还有暖暖前一天塞进去的画:蜡笔涂的四口人,站在一间房子前面,爸爸的手画得特别大。素芬数了两遍人数,把画贴身放着。
李向阳开始练左手。
系鞋带,第一天用了四十分钟。系上,解开,再系上,指头抽了筋。筷子夹花生米,一颗,滚了;再夹,又滚了。第五天稳稳夹起第一颗的时候,屋里就他一个人,他自己“嘿”了一声。
扣扣子,切菜,拧毛巾。摔过一只碗,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。念念不许暖暖笑,也不许帮忙,说爸爸交代了,要自己来。
有天夜里暖暖起夜,看见爸爸一个人坐在灯底下,左手举着报纸,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。
“爸,你干啥呢?”
“练手,也练嘴。”李向阳说,“手上有活儿,嘴上有数,出门才站得直。”
暖暖似懂非懂,回去睡了。李向阳放下报纸,看着空了半截的右袖,看了很久。
十月里的一个晚上,暖暖洗完澡,举着皮筋过来:“爸爸,扎辫子。”
素芬走后,这活儿落在李向阳头上。皮筋没法用一只手撑开,他试过用牙咬住一头,左手拽另一头,也试过把皮筋套在膝盖上。第一根辫子扎了十二分钟,歪的。第二根快了些,还是歪。
暖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:“比妈妈扎得好看。”
“瞎说。”李向阳说,“你妈扎得齐。”
“齐的不好看。”暖暖护住那两把歪辫子,“歪的像两把小扫帚,我明天就顶着它上学。”
李向阳笑了。笑着笑着鼻子发酸,他借着低头收皮筋的工夫压了下去。
他心里明白:这双手的手艺是没了。可手艺没了,人不一定就没了。只要明天他还起得来,还坐得在这条小板凳上,他就是能把辫子扎起来的爸,歪一点,也是。
里屋门口,念念站着看了多久,他不知道。回房之前,念念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。
夜里,李向阳睡不着,把手机里的钱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十一点多,楼下巷口有电动车的声音过去,车灯在墙上一扫,一晃就没了。是跑夜单的骑手。他趴在窗台上,看了两趟。
跑一单几块钱,风里雨里,可那是现钱,是今天干今天就有的钱。
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。老乡群里,外卖站站长马涛发了条语音,就一句:
“向阳,听说你回来了?得空来站里坐坐。哥这儿有个活儿,单手也能干。”
李向阳捏着手机站在窗前。巷口那盏路灯底下,又一辆电动车拐进来,车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。
他拉上窗帘,回身看了一眼睡熟的暖暖。辫子还没拆,歪歪地支棱着。
明天先去学骑车——用左手的那种骑法。过几天,再去司法所问问工伤的事。
(本文改编自真实事件,人物均为化名。未完待续)
本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